京华系列游记:大观园(上)
发布时间:2026-08-23
作者:胡大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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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26日 阴 六月十三 周日
今日游大观园,可以说妻此次来京最想来的就是这。我俩都是红迷,多少次在书页间徘徊、在荧屏前驻足,对那一园一景、一联一诗早已烂熟于胸。我九年前 独自游过一次,彼时年少,只觉园子好看,却说不出好在哪里。九年后再来,身边多了一个人,心里也多了半部红楼的分量。
来京前几日,妻便反复与我一同看87版《红楼梦》中“元妃省亲”那一集,一边看一边指认:这是沁芳亭,那是省亲别墅的牌坊,黛玉住的潇湘馆该在那片竹 林后面……她看得极细,连元妃銮驾行经的路线都要比照地图揣摩一番。临行前一夜,我又将园中诸联诸诗从头到尾默诵了一遍,把那些容易记混的句子单列出来反复确认。妻笑我临时抱佛脚,我说这不是抱佛脚,是替曹公擦一擦牌匾上的灰。
出发前,妻说吃过早餐再去。我却另有盘算:北京景点夏日人多,赶早才能避开人潮汹涌。我即决定到了大观园再吃早餐不迟,她当即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----
“那没有早餐怎么办?”
“这可是北京,”我拍着胸脯说,“找公共厕所费劲,找饭店还不容易?就耗子洞里也挖得出来!”
这话说得豪迈,底气却并不足。小芳没经历过饥荒,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。她不为所动,固执地将面包、香肠、卤蛋----足够吃两顿的分量----装入包中,又塞了三大瓶水,外带两罐凉茶。我接过背包往肩上一掂,少说也有十来斤,禁不住恨从心头起:一个土老冒进城!同时更恨指手画脚的外行领导内行----这话只敢在心里说,嘴上是不敢的。
坐了二十多分钟地铁,又倒了两趟公交,不到七点便来到大观园南门。一到这儿,第一感觉是安静,安静得出奇,一个人也没有,连鸟叫都稀落。晨光薄薄地铺在灰瓦白墙上,檐角的兽头在淡淡的雾气里半隐半现。我正想吟一句“苔痕上阶绿”,妻的声音却像冰水一样泼过来:
“你不是说北京耗子洞里都有饭店吗?你告诉我,上哪吃早餐?”
四周是公园空地,绿树环合,远处是仿古的围墙和角楼,别说饭店,连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都找不见。我傻眼了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观园门口会是这般光景----它根本就是一处僻静之地,远离市井烟火。但越是这等时刻越要搞好团结,不要分裂,稳定是第一要素!
“唉,还是领导眼光长久,未雨绸缪。”我立刻换上恭谨的语气,“这里人少幽静,晨露未干,清风徐来,难得如此清静!若在闹市吃了早餐赶来,岂不是辜负了这片‘曲径通幽’的意境?”
“你不是拍脑袋决定来这儿吃早餐吗?拍胸脯保证这儿有饭店吗?”
“这不是……整差了吗。”
“那好!那你就拍大腿抗饥饿吧!带来的东西你不准吃!没事儿,你这‘三拍干部’抗饿!”
“我吃不吃不重要,关键是领导要吃好。”
“我吃剩下的也不给你吃,你上饭店吧!”
为了岔开她的注意力,不让她在吃的问题上继续纠结,我立马张罗给她照相。南门外有一块巨大的补天遗石,形貌嶙峋,上有一株不知名的树从石缝间斜逸而出,根须紧紧抓着石壁。我连哄带夸地让她站到石前摆姿势,趁她端详相机里的照片时,飞快地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根香肠,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,再若无其事地把包装纸塞回口袋。妻放下手机,目光如炬地扫过来,刚要发作,我立刻指着石上那棵树:
“你看这树!石头里长出来的,根都扎进石缝了,这得多大的劲儿!”
她果然被那棵树吸引住了,仰头看了半晌,喃喃道:“这倒像宝玉脖子上那块玉,本来是石头,偏偏通了灵。”我暗暗松了一口气,香肠的咸香在嘴里慢慢化开,算是偷来的第一口满足。

我看了大观园门口的简介:1983年为拍摄电视连续剧《红楼梦》而筹备建造,翌年动工,1986年完成二期工程。《红楼梦》在此拍摄,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。1986年对外开放,为研究和弘扬红学提供了实体依托,同时也为传统园林艺术创造了新的经验。
园门开放,游人稀少,三三两两散入园中。我们从正门即南门而入,迎面是一块巨大的广告牌:“我的红楼梦世界”。底下是园区的平面图,各处置景观一览无余。广告牌后面本应是“曲径通幽”的假山,今日却未开放,围了绿网。我站在平面图前看了许久,心里默默将各景点位置与书中方位一一印证。虽是重游,但此番是与妻同游,便格外用心地规划了一条路线:从西南角的怡红院出发,经潇湘馆至秋爽斋,再转省亲别墅,最后从栊翠庵出西门。这条路线既有景致递进之妙,又暗合了书中诸人命运之起伏----从繁华到寥落,从热烈到空寂。
沿着青石小径来到沁芳亭。这亭子建在一处高坡上,小巧玲珑却很有气势,飞檐翘角,朱柱碧瓦。两旁柱子上刻着宝玉当年所题的对联。小芳比我更快一步,已然读出:
绕堤柳借三篙翠
隔岸花分一脉香

一水绕亭而来,池中荷花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,莲叶田田;岸边垂柳依依,绿丝拂水。确乎“沁芳”二字,水含花气,风带柳香。妻在亭中驻足良久,目光缓缓移动,将眼前景物与书中描述、电视画面一一对应。她忽然指着一处西北方向的院落说:
“那是怡红院!”
“对。”我应道,“那就是题着‘怡红快绿’的怡红院。你认出来了?”
“认出来了,”她说,“电视里宝玉挨打后,袭人扶他从那儿出来,门口就是那棵海棠。”
此时我心中暗暗一惊,意识到妻对红楼的熟悉程度远超我的预估。她不是泛泛而读,而是把文字与画面叠在了一起,记在心里。
进得怡红院,迎面便是一块巨石,嶙峋兀立,大约是通灵宝玉的象征。院里那棵当年拍摄时移栽的西府海棠,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,枝繁叶茂,荫蔽半院。芭蕉犹在,宽大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蕉叶上海棠,正合了“怡红快绿”四个字。转入屋内陈设,一切按书中描写还原:多宝格上陈着各色古玩,墙上挂着书画,暖阁里铺着锦褥。室内低低地播放着《红楼梦》中的插曲,《枉凝眉》的旋律如丝如缕,在雕梁画栋间缠绕不去。
在宝玉卧室,小芳看到一个蜡像----一个人正躬身铺展被褥。她端详片刻,忽然问:
“这是宝二爷的卧室了,这是袭人,那晴雯呢?”
晴为黛影,袭为钗副,这是红学家的共识。蜡像选的是袭人,正为宝玉铺床,不是晴雯,应该暗示晴雯的命运吧?我这样告诉她,她轻轻叹了口气:
“唉,晴雯真惨,和黛玉一样,同病相怜了。她配得上‘芙蓉女神’四个字。”
她这一叹,令我想起了一桩旧事。当年宝玉曾作《芙蓉女儿诔》悼念晴雯,在这里讲这个故事,二爷想必不会怪罪,倒应该是爱听的。我便把小芳拉到院中石凳上坐下,讲起了当年广西桂林城内哄动一时的菜馆悬谜故事。
“菜馆悬谜?你又糊弄我吧!昨天在恭王府差点被你忽悠了!”小芳半信半疑。
“你想不想听?”该拿捏时就得拿。
“那你讲吧。”
1940年,桂林有家川菜馆新张,却生意惨淡。老板为招徕顾客,悬灯谜一则于门前:

谜面只有一个“文”字,猜一红楼梦人物。出谜者是小说家端木蕻良先生,其时他正构思长篇小说《曹雪芹》,客居桂林。店主许诺:若有人猜中,即送川菜一桌,且由端木蕻良本人作陪。消息一出,引得全城文人墨客蜂拥而来,多日却无人中的。后来,广西戏剧编审陈开慧路过,端详片刻,微微一笑,提笔写下谜底----晴雯。众人不解,陈开慧释曰:“晴”即无“雨”,而剩“文”字,是“晴雯”。端木蕻良闻讯大喜,如约而至,二人把酒言欢,相见恨晚。次日,端木先生作诗相赠:
来到巫山已有情,空留“文”字想虚名。
可怜一夜潇湘雨,洒上芙蓉便是卿。
此诗既暗合晴雯身世,又盛赞陈开慧之才,一时传为佳话。那家菜馆因此广为人知,生意红火。
“可怜一夜潇湘雨,洒上芙蓉便是卿。”小芳轻轻吟诵,喃喃道,“太贴切了。晴雯与黛玉本为一体,都是芙蓉花神,都是薄命女儿。”
她倒没质疑故事的真实性。道理很简单:她认为我的脑袋还没进化到这般程度,断然编不出这等掌故来。

出怡红院,不觉转入一片竹林掩映的小院。两边斑竹如簇,竹竿上点点紫褐斑痕,恰似湘妃泪痕。一条蜿蜒小径伸向深处,青苔漫上石阶。小芳脚步一顿,脱口而出:“潇湘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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