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系列游记:大观园(下)
发布时间:2026-08-23
作者:胡大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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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芳掏出手机一搜,果然,所有版本均为“新涨绿添”。但她硬指着,用手硬指着柱上‘新绿涨添’问我:你说这是刻错了?我觉得领导都这样……
我无言以对,心中却颇不服气,当即口占一绝以自嘲:
新涨春溪过小桥,垂杨舒臂绿枝摇。
只因绿涨相交错,竟被诬为“二把刀”。
“作诗倒快,可惜内容还是二把刀!”
于是我这个“二把刀”继续跟领导前行,不多时来到一处小院外,从门外望去,无花无树,只有满墙爬山虎在假山石上缠绕攀缘,绿得发暗。
“蘅芜苑。”小芳又一次脱口而出。

这当然就是蘅芜苑,宝钗所居之处。到了此处,顿感宝钗心机之深,此院布局之妙。院内没有花木,只种各色香草,冷香幽幽,繁而不艳----正合宝钗藏愚守拙、外冷内热的性情。宝钗本是进宫选秀而来,未选上便长住贾府,一住七八年。其间广施小恩小惠收买人心,想方设法讨得王夫人欢心,又秘制金锁,散布“金玉良缘”之语。与探春共同主政大观园期间,她在暗中收买下人、培植自己的势力。最能表其心志的,便是那首咏柳絮的《临江仙》:
白玉堂前春解舞,东风卷得均匀。蜂围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,岂必委芳尘。
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,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
“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”小芳低声念道,“这十个字,把宝钗的一生都说尽了。她不是坏,她是太聪明、太务实,务到让人害怕。”
我点头:“宝钗十六岁生日,贾母摆宴,她点的戏是《寄生草》----那出戏讲的是鲁智深出家,唱词里有‘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’。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点这出戏,何等冷峭!她服冷香丸,是因为体内有‘热毒’,要用极寒之物来压。那个‘热毒’,我看就是欲望----对权位、对婚姻、对世俗成功的执念。她越压,反弹得越厉害,最后嫁了宝玉,守了活寡,一生孤冷。”
进得院中,房中陈设素净到近乎寡淡,一色青灰,不见一件摆设,只有帐幔低垂。那副死气沉沉的气息,似是命运提前投下的阴影……
不觉间已转至大观园正景----省亲别墅。汉白玉牌坊巍然矗立,正面镌“省亲别墅”四字,两侧为“玉津”“芳岸”;背面是“国恩家庆”,两侧“云影”“波光”。牌坊之后便是正殿,门两旁悬元妃所题长联:
天地启宏慈,赤子苍头同感戴;
古今垂旷典,九州万国被恩荣。

元妃省亲,是贾家的最高光时刻。銮舆过处,帘卷珠摇,灯火彻夜。然而盛极而衰,连元妃自己也觉得太过张扬,她命宝玉与众姐妹住入园中,莫教这园子空置荒废,又将配殿设为考试之所,足见其用心良苦。然而省亲一别,元妃再未归来----那一次,竟是永别。
我在牌坊下站了许久。园中游人本来就稀少,更没有像我们这样认真看匾、读联、考校出处的游客。这算不算一种悲哀?当年有谚云:“开谈不说红楼梦,读尽诗书也枉然。”王国维称《红楼梦》是“哲学的也,宇宙的也,文学的也”,那是怎样的高度!而今大观园中门可罗雀,只有元春当年的诗句还悬在梁上:
衔山抱水建来精,多少功夫筑始成。
天上人间诸景备,芳园应锡大观名。

这省亲别墅,说到底也是一个面子工程。可见自古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,面子上的光鲜永远比里子上的破败更容易让人趋之若鹜。这也是大观园的另一重警示吧。但愿如此。
从省亲别墅出来,一路向西,日头已偏。我一路寻卖水的地方,问了一个保洁大姐,答曰没有;又遇到一个保安,说西门那边可能有小卖部,但今日不开。正泄气间,转到了栊翠庵。
庵外有一块巨石,上刻宝玉向妙玉求梅花的诗句:
不求大士瓶中露
为乞嫦娥槛外梅
妙玉在此修行,却凡心未了,正是“云空未必空”。庵门半掩,里面静悄悄的,也不见人。小芳在石前徘徊良久,忽然转身对我道:
“你读红楼颇有心得,今日一游,填一首词如何?”
刚刚才被钉上“二把刀”的标签,现在又要填词,一时冲击力太大。但活儿先接下来,这叫气势!
“好说,小意思!”
“那好,你这回要按我的要求填,怎么样?”
“没问题!”
“金陵十二钗都是写女儿的,词牌就定《念奴娇》。”
《念奴娇》!一听这词牌,我忽然想起赵本山那句经典台词----我的心呐,拔凉拔凉的!我还不如当“二把刀”!这词牌选得太“神”了,妩媚中带雄壮,豪放里藏婉约,最难驾驭。
“陈亦民老师填的《满江红 · 闲话红楼》中有‘风月姻缘托警幻’一句,”小芳不紧不慢地追加条件,“就以‘幻’字为韵,而且要嵌‘警幻’二字。如何?”
听完,我觉得“二把刀”挺好,“三拍”我也认了!我恨《念奴娇》,真不是啥活儿都能接……
“那我就坐等拜读大作了。”她悠然往石上一靠,“我在‘千红一窟’等‘念奴’来,看‘念奴’如何而‘娇’?。”

我手抚巨石长叹:石兄在大荒山无稽崖待得好好的,非要去那红尘中走一遭,满腹辛酸泪,流了两百多年还不够,今天又害我冥思苦想来填这《念奴娇》!念奴你在唐朝当你的女歌星不好吗,跑来这坑我作甚?
正自怨自艾间,忽然灵光一闪----大荒山,无稽崖!这开头不就有了么?一时间竟福至心灵,词句如泉水般涌出,我急忙掏出手机一字一字录下,又逐句润色,反复推敲,终于改定:
念奴娇 · 大观园
大荒山下,无稽崖、剩有顽石长叹。眼底红尘,空穴处、风卷尘烟昏暗。将相朱门,膏脂尽吮,罪孽千千万。石头镌字,奇书警世如幻。
一园多少芳魂,原应叹息了,苦劫多难。假语村言,真事隐、命运沉浮难挽。天下苍生,微身如草芥,倩谁评判?残编遗墨,传来后世观览。
小芳接过去默读一遍,沉思良久。我以为她要挑毛病,她却缓缓说道:
“这《石头记》本来就是‘倩谁记去做奇传’----‘倩谁评判’这个‘倩’字有遗风焉。题目加‘怀古’二字,更切。”
古人云伉俪情深为松萝共倚,这女萝是要将松树给箍死的!不过松树到底是松树,词总算是交上去了。妻一边看我写的词----《念奴娇 · 大观园怀古》一边随我从西门出了园。
门外是一片空旷的停车场,零星停着几辆车。回望大观园的角楼在午后阳光中静默矗立,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。
这个彻底把我变成“三拍”的大观园!
这个把我变成“二把刀”的大观园!
这个让我心惊肉跳又文思泉涌的大观园!
我越想越是意难平。好好一个红迷,怎么就变成了二把刀了呢?我不能白白变成二把刀。我应该写几篇文章,作为纪念。题目我都想好了:
《一入大观园,变成二把刀!》
《论变成二把刀的必要条件》
《一方“二把刀”印章的故事》
三篇写完,我大概就能从“二把刀”再升一级----至于升到什么就是后话了……
出来后等了好长时间,才打到车去地铁站。路上接了宇峰的电话,说晚上约我们在一起吃饭。在北京,我们又聚了一次。孩子后天出院,这下他放下心了,我们喝到深夜……
这趟大观园之行,从“三拍”到“二把刀”,从“念奴娇”到“意难平”----这一园走下来,心里却满盈盈的装满了石头记。一首词纪念一下二把刀。
西江月 · 二把刀
昨日三拍干部,今天二把刀徒。紧跟领导也失足,字里行间寻路。
腹内一钵不满,胸中半卷残书。如何曲径变通途,会把黑锅接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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