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华系列游记:颐和园
发布时间:2026-08-23
作者:胡大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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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游颐和园,北京又一地标名片。我第一次知道颐和园,是在初二读毛主席的诗:
饮茶粤海未能忘,索句渝州叶正黄。
三十一年还旧国,落花时节读华章。
牢骚太盛防肠断,风物长宜放眼量。
莫道昆明池水浅,观鱼胜过富春江。
从这首诗里,我才知道颐和园里那片水叫昆明湖。当年柳亚子先生曾住在这里,与主席之间有诗词唱和。柳亚子写了《感事呈毛主席》,主席作此诗回复,传为一时佳话。
颐和园最负盛名的,是万寿山上的佛香阁、排云殿,以及那条举世闻名的长廊。妻是首游,我已是第三次来了。前两回都是走马观花,这回身边多了一个人,脚下的步子便慢了许多。
前两日在恭王府和大观园接连栽了跟头,那是因为妻对《红楼梦》太熟悉,我糊弄不过去。颐和园她就只知道有块败家石,其余一无所知----这“败家石”还是去年我在苏州留园看到那块冠云峰太湖石时告诉她的。当时我说:“这算啥,颐和园有块败家石,那才叫大呢!”今天终于要带她亲眼看看了。

我俩从地铁站下来,步行十分钟左右,由东宫门入园。经东宫门到仁寿殿,当年慈禧和光绪帝上朝听政的地方。殿前立着一块巨大的寿星石----这是块太湖石,形似拱手躬身的老人,因而得名。
“这就是败家石?”小芳问。
“不是。”
穿过仁寿殿,我给她讲光绪帝的无力与无奈。我国古来以龙象征皇帝、凤象征皇后,龙居中央、凤居两侧----但仁寿殿前,偏偏凤居中央、龙居两侧。一只铜凤昂首立于正中,两只铜龙却被挤到两旁,慈禧的权威,连石头都看得出来。光绪帝发动维新变法时,曾在此召见过康有为等人,这金碧辉煌的殿宇,见证了一代王朝最后一次回光返照。
从仁寿殿向西,来到知春亭。亭名取自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伸向湖中,三面临水。东望佛香阁巍然矗立,西看十七孔桥长虹卧波,风光旖旎,景色绝佳。我给小芳拍了好多照片。


我俩随人流向乐寿堂走去,我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座见证清朝由盛转衰的园林。颐和园位于北京西郊,原名清漪园,始建于乾隆十五年(1750年),汲取江南园林的设计手法和意境,依山而建,是保存最完整的一座皇家行宫御苑。咸丰十年(1860年),英法联军侵入北京,清漪园同圆明园一道被付之一炬。二十六年后,即光绪十二年(1886年),腐败透顶的清廷竟挪用海军经费为慈禧重修此园,更名颐和园。光绪二十六年(1900年),八国联军再入北京,颐和园又一次被焚毁。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虽加修复,但工艺质量已大不如前。
“挪用海军费?那怎么可能?”小芳不信,“慈禧再想享受,也得顾及舆论吧?你这个二把刀是不是又忽悠我呢?”
“二把刀是昨天的事,不是今天!”我拍着胸脯,“这段历史,我可说得上是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、真真切切!这不是荒唐的历史,是历史的荒唐!”
“那慈禧怎么操作的?总要堵住悠悠众口吧?暗箱操作也得有个借口啊!”
“光绪帝的生父醇亲王奕譞(音宣)上奏,要在昆明湖办海军学堂、操练水师。此本一奏即获批准,满族王公大臣纷纷支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海军大臣是李鸿章----他是汉人!”
小芳恍然大悟。满族王公们见李鸿章掌军权,早已心怀忌惮,如今醇亲王提议以办水师学堂为名重修颐和园,既排挤了汉人势力,又讨好了慈禧,何乐而不为?大家一齐举手,慈禧便堂而皇之地搞起了面子工程。
“真是思想不滑坡,办法总比困难多!”
“没有想不到,只有做不到。面子工程油水多着呢----你以为大观园怎么修那么大、花那么多钱?那猫腻多了去了。”
说着就到了乐寿堂,那块著名的败家石----青芝岫赫然在目。它不是太湖石。明朝官员米万钟在房山发现此石,想运回家。那时没有机械,古人也有办法:沿途修路、打井,冬天泼水成冰,用骡马拖拽。运到良乡时,米万钟遭魏忠贤陷害被罢官,无力再运,弃之路旁。民间便说他因运石而败落,称之为“败家石”。百年后,乾隆见此石,命人运至乐寿堂,为此竟将院墙拆掉方才运进院内。皇太后不悦,说这石头既败米家又破我家门,不吉利。
我站在青芝岫前给它拍照。小芳说与这石头合影不吉利,我却不信。我身无长物,腹内唯有几千卷书,且日日有所增益,不怕败!拍了一张,权作纪念。

离了乐寿堂,便来到那条长七百二十八米的长廊,举世闻名。廊间每根梁枋上都有彩画,据说一万四千余幅,收入了世界纪录。烈日当空,游人多聚在廊内避暑。彩画都是传统戏曲中的人物故事,数不胜数,旁边没有文字说明,没几个人说得上名字。
小芳问:“你不是博览群书吗?你来说说,画的是什么故事?”
“这谁也说不全,太多了。不信你问导游----”
我恰好看见一位导游带着团从廊外路过,正要上前询问,忽见导游接起电话:
“对,昨天北京一个导游中暑了,没抢救过来,已经死了!我?也快了……”
出人命了,还是别给人家添堵了。我们只好一边沿廊前行,一边自己辨认。长廊梁枋略有弧度,上面的彩画因之产生视差,会有一种奇妙的动感。比如第二根梁上画的是一座亭子,亭尖本在左侧,走过去回头再看,亭尖竟移到了右侧----很是神奇。
唉,这长廊早被烧毁过,如今看到的是后修的。凭谁说“山河依旧”呢?山河早不是旧时山河了。我口占一词:
浪淘沙·颐和园怀古
往事岂如烟,凭吊当年。两番劫火照长天。二百年来多少恨,装满颐园。
奢腐毁江山,荣辱谁言。雕梁空自锁寒烟。莫道河山依旧在,留警人间。
穿过长廊,登上气势恢宏的排云殿,俯瞰昆明湖----碧波万顷,如翡翠嵌在群山之间。湖上游船穿梭,满载一湖碎金,投向湖心岛屿,留下一片笑语欢歌。
我立在殿前,远眺这一湖波光,忽然心潮涌动。一个声音分明在耳畔响起,在这千顷碧波之间回荡----那是马相伯临终时的遗恨:
“我是一条狗,叫了一百年,也没把中国叫醒!”
马相伯,复旦大学创始人,蔡元培、于右任的老师。他生于1840年----鸦片战争爆发那年;死于1939年----抗战最艰难的岁月。整整一百年,他就做了一件事:唤醒中国。
他走的时候,正是中华民族亡国灭种的最危急关头。百年来,他一次次目睹国家受尽屈辱,一次次奔走呼号,又一次次陷入绝望----可他总是抹去泪水,重新上路。李鸿章、袁世凯、孙中山,他都做过幕僚,都寄托过希望。一次次失败,从未动摇他那颗滚烫的心。九一八事变后,他以九十多岁高龄义卖筹款,支援抗日。1937年上海沦陷,他流亡越南。1939年病重,临终前仍想回国,未能如愿,客死异乡。拳拳赤子之心,至死不改。
赤子远行,当年中国共产党发来唁电,其中有这样的话:“……遗憾尚多,倭寇未殄。后死有责,誓复同仇。”
他离世六年,神州光复,百年耻辱终散乌云。又四年,无数中华儿女前仆后继,推倒三山,获得新生。十年前给他发唁电的领袖,站在天安门城楼上,向全世界宣告:中华民族从此站起来了!
回顾历史,是为了以史为鉴,而不使“后人复哀后人也”。
近些年,又有一些所谓公知指责军费过多、增长过快,甚至还有学者具体计算:如把军费省下来用于民生,能增加多少就业。可人民给出了最好的答案----不增加军费、不发展军工,拿什么来守卫和平?看看今天战火纷飞的乌克兰和中东,就会想起那句老话: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。
我转头望向排云殿两侧的配殿。日伪时期,颐和园不修古建筑,反而大搞“中日亲善”,接受日本赠送的樱花,打捞起已沉入湖底的日本赠慈禧的“永和轮”,陈列于樱花树下……那些刺痛灵魂的瞬间,都在告诉后代儿孙:忘记过去,历史随时会重演。
站在这里,我又想起那两句诗:
唯有牺牲多壮志,敢教日月换新天。
穿越时空二百年,从山河破碎、满目疮痍,到太平盛世、风光无限,不禁感叹这改天换地的巨变。常有人问: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中国?----他说是人民,人民说是他。
此番游览颐和园,如同读了一部浓缩的中国近代史。昆明湖的水,万寿山的石,长廊上的画,佛香阁的檐----每一处都刻着这个民族走过的高峰与低谷。一园旖旎风光,我竟全然不记得了。记得的,全是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。
是为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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